我的筆電裡有一個叫 CHARACTER 的資料夾。裡面塞滿問卷。她想要什麼。她怕什麼。她父親做什麼工作。這種問卷我填了很多年，也很清楚到了工作那天，它們到底給了我什麼：幾乎什麼都沒有。功課留在資料夾裡，沒有進到我的身體。
我不是反對準備。我在意的是，多數建立角色的建議，是從什麼情境裡長出來的。幾乎全都假設房間裡還有其他人。
為什麼一個人時，建立角色的建議就不管用
看看那些標準練習。Hot seating，全班連珠炮似地問你問題，你留在角色裡回答。即興演出故事開始前十年發生的一場戲。搭檔用身體擋你，你仍然要追求目標。你把潛台詞說出來，對方也把他的說出來。
每一種都好。每一種都至少需要另一個人。
所以你回到家，週五前得把劇本片段準備好，清單上只剩那份問卷能做。於是你填了。填完卻不懂，為什麼這個角色像一段人物介紹，而不像一個活人。
角色不是一堆拼起來的資料。角色是一連串反應。這個人如何接住壞消息，回答前會等多久，別人終於說出她最怕聽到的那句話時，她的手在做什麼。對著空氣練不了反應。這就是一個人做功課的麻煩，再多背景故事也救不了，因為背景故事是放進去的東西，反應才是跑出來的東西。
背景故事要能改變一句台詞才算數
我現在用這個測試。它大概砍掉我八成的準備時間。
寫下一項背景。然後指著戲裡的一句台詞，大聲說明因為這項背景，那句話聽起來有什麼不同。說不出來，這項背景就是裝飾，可以丟了。
她父親是警察。好。哪一句變了？如果答案是「沒有，但這塑造了她整個世界觀」，你寫的是角色設定集，不是一場表演。如果答案是「她說 好 之前會停一下，因為那是她父親的口頭禪」，這就有東西可以演。
能通過這個測試的背景，通常都很小，還有點難為情。不是童年創傷。可能是她很餓，或同一個謊她以前說過而且奏效了，又或者她在淋浴時排這段對話已經一週。這些事會改變台詞。家族史通常不會。
每跑一遍，只改一件事
我一個人做過最有用的事，也是最不起眼的事。把戲跑一遍，每一遍只改一件事。
不是換一種情緒。一件事。她從第一句就知道他在說謊。下一遍：到第九句才發現。再下一遍：她早就決定離開，整段對話只是在處理手續。再下一遍：她想逼他親口說，這樣自己就不必說。
用四種不同假設跑四遍，你會發現其中兩個死透了，有一個卻讓整場戲忽然坐直。這是用嘴巴找到的，不是用筆電想到的。也更接近導演會給你的指示，因為導演不會說「再多一點深度」。他們會說「如果她早就知道呢？」
陷阱是一次改三件事，結果搞不清楚哪一件有用。忍住，一次一件。
接住對方的台詞，不要只顧自己的
這件事，要是我二十二歲時有人告訴我就好了。
角色出現在你怎麼接，而不是你怎麼說。兩個演員可以用一模一樣的方式說同一句台詞，演出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人。差別全在上一句來的時候，他們臉上發生了什麼。
所以一場戲裡最能顯出角色的幾秒，正是你沒在說話的幾秒。偏偏當你一個人在腦中讀劇本的兩個角色時，練不到那些時刻，因為你早知道提示何時會來。你沒有接到任何東西。你只是做出一個停頓，再把它填滿。
我做 blablabla，就是為了補上這個缺口。其他角色用不同聲音念出來，速度不是由你決定，念完後它會等你。沒有人蓋過你的台詞，也沒有人催你往下。對方台詞結束後的安靜，才是你真正需要的部分，卻也是你在腦中跑台詞時第一個消失的部分。
把潛台詞說出來
有個老派的 Stanislavski 練習，一個人照樣很好用：把戲跑一遍，但在說自己的每一句台詞前，先說出角色真正的想法。大聲說。然後再說台詞。
「我想要你走，但我客氣到說不出口。」「不，留下來吧，有咖啡。」
完整做一遍，會發生兩件事。潛台詞和字面相同的句子開始顯得平，那表示它們是過場台詞，不必再替它們加戲。兩者落差很大的句子，則突然有了去處。
這個練習也會抓出你的破洞。如果走到某一句，真的說不出角色在那句底下想什麼，你還沒讀懂這場戲。這不是表演的問題。回到場景分析，先弄清楚發生了什麼，別急著繼續排表面。
決定之前先動起來
我把這個放最後，因為我最常跳過它，也最常後悔。
在決定所有選擇前，站起來在房間裡跑一遍。不是排走位。只管走，演到一半坐下，在原本沒打算站起來的台詞上起身。身體會做出分析時絕不會批准的決定，其中大約三分之一，比資料夾裡的任何東西都好。
然後再坐下，把有用的東西寫下來。這是那個資料夾唯一值回票價的時刻。
真正的星期二晚上會是這樣
四十分鐘。先從對方角色的角度，把整場戲從頭讀到尾，弄懂他自認為正在做什麼。十五分鐘做決定，只留下會改變台詞的。然後大聲跑四遍，每一遍改一件事，至少兩遍站著做。
就這樣。沒有問卷。
如果接下來要上 scene study 課，準備的難題會換個樣子，因為現在多了一個可能有空、也可能沒空的搭檔。如果想看一個人工作時更完整的圖，一個人排練的完整指南談了角色功課和背台詞、準備試鏡之間的關係。
順帶一提，CHARACTER 資料夾我還留著。現在幾乎是空的。每場戲四、五行，全是很小的事，也全是在我把那些話真正說出口以後才寫下來。原來順序應該是這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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